招魂司

铜钱疑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还没亮。。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，铜钱的红绳在指间缠绕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她换了身衣裳，还是粗布衣裙，但浆洗得干净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细瘦的手腕。，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。，蹲下身，仔细看窗台。木质的窗台很旧了，漆皮剥落，露出灰白的木茬。昨夜那人放铜钱的地方，没有任何痕迹——没有灰尘被拂开的印记，没有脚印，甚至没有一片落叶。。，在窗台上轻轻一抹。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，均匀，完整。，那人放铜钱时，根本没碰到窗台。。，还不留痕迹，至少是凝气境的修为。放在江湖上，也算一把好手了。，深夜潜入镇武卫衙门，就为了放一枚铜钱，说两个字？，对着东方微亮的天光，仔细端详。“大周通宝”，背面是“天启年间制”，都是寻常字样。唯有背面边缘，那两个字——快走。，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，笔画细如发丝。刻字的人很小心，没破坏铜钱的整体结构，不仔细摸，根本发现不了。，这字是新的。
铜钱边缘的磨损是旧的，字痕却是新的，刻痕里几乎没有铜锈。
最多不超过三天。
沈晚的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，眼神沉了下来。
快走。
离开这里？离开青州？还是……离开萧绝？
这警告，是针对她，还是针对萧绝，或者针对他们两个人？
“林姑娘？”
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，让沈晚手指一颤，铜钱差点脱手。但她稳住了，不动声色地将铜钱藏进袖袋，转身，露出一个有些仓促的笑。
是王猛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百户服，但眼底的血丝和疲惫藏不住，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王百户。”沈晚福了福身。
“姑娘起得真早。”王猛挤出一个笑，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勉强，“大人吩咐，让姑娘收拾一下，辰时用过早饭后启程。马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“这么急？”沈晚有些意外。
昨夜才经历一场恶战，萧绝还受了伤，按说至少该休整一两日。
“是，京城那边……有些急事。”王猛含糊道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看沈晚的眼睛，“大人说，路上可以慢慢走，但今日必须出城。”
沈晚心里一沉。
看来昨夜的事，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她点点头，“多谢百户告知。”
“姑娘客气。”王猛搓了搓手，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，“姑娘，路上……多留心。青州到京城，虽说官道安稳，但近来不太平。尤其是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，像是想起什么，脸色变了变，干笑两声：“总之，姑娘保重。我还有事，先告退了。”
说完，逃也似的转身走了。
沈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，慢慢敛了笑意。
看来，这趟回京之路，不会太平了。
辰时一刻，镇武卫衙门口。
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阶下，两匹黑马，车辕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车夫，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车旁站着四名招魂司的司员，都是昨夜见过的面孔，一个个腰板挺直，手按刀柄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萧绝从门内走出来。
他也换了衣裳，墨色劲装，外罩墨色披风，腰间依旧是那柄黑鞘长剑。脸色比昨夜好了一些，但依然苍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。
他走到车前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侧头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。
正好沈晚从里面出来。
两人目光相撞。
沈晚垂下眼帘，走到他面前，福身：“大人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说话，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。车帘掀开，又放下，将他整个人隔绝在车厢里。
“姑娘，请。”一名司员上前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沈晚点点头，跟着上了车。
车厢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左右两排座位，中间一张小几，几上摆着一壶茶，两只杯子，还有一碟糕点。萧绝坐在左边，靠着车厢，闭着眼，像是在养神。
沈晚在右边坐下，与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。
马车动了起来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骨碌碌的声响。车厢微微摇晃，几上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。
沈晚没说话，也没动糕点，只是掀开侧面的窗帘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青州城醒了。
早市的摊贩推着车，挑着担，吆喝着叫卖。热气腾腾的包子，刚出锅的油条，豆浆的香气混在晨风里，飘进车厢。行人匆匆，有赶着上工的，有送孩子上学的，有挎着篮子买菜的。
寻常的人间烟火。
可沈晚知道，就在昨夜，离这条街不远的西街，血雾漫天，煞尸横行，差一点，这座城就要变*****。
而她，就坐在那个能决定这座城命运的男人对面。
马车驶出城门，上了官道。两旁的景色从屋舍变成了田野，秋收已过，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，远处是连绵的、灰蒙蒙的山。
车厢里的沉默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“昨夜睡得好吗？”
萧绝忽然开口，眼睛依然闭着。
沈晚放下窗帘，转头看他：“尚可。谢大人关心。”
“做噩梦了吗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是吗。”萧绝睁开眼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，亮得像两盏灯，“我做了。”
沈晚一怔。
“我梦见七年前，北疆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也是这样的秋天，也是这样的官道。只不过，那时候路两边，不是麦茬，是**。大周士兵的**，北狄骑兵的**，还有……百姓的**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沈晚：“你知道人被煞气侵蚀，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沈晚的手指，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先是皮肤发青，然后溃烂，流出黑色的脓血。接着是眼睛，眼白会变红，然后变黑，最后整个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。再然后，他们会发疯，攻击所有活物，直到力气耗尽，倒在地上，身体慢慢干瘪，最后化成一摊黑水。”
萧绝描述得很详细，详细到让人恶心。
“我那时十七岁，第一次上战场，跟着我父亲，镇北侯。”他继续说，“我们接到的军报，是北狄一支骑兵骚扰边境。可等我们赶到，看到的，是整座城……都变成了那样。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。我父亲下令屠城，一个不留。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，全死在萧家军的刀下。”
他停了停，看向窗外：“后来才知道，那不是北狄人的骑兵，是有人在城里投放了煞种。等煞气爆发，他们就撤了。我父亲，只是被推出来背锅的。”
车厢里，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。
沈晚的呼吸，有些困难。
她知道那场战役。天启三十七年，北疆“赤城之变”，镇北侯萧镇山屠城，震惊朝野。三个月后，萧镇山“暴病身亡”，其子萧绝袭爵，但镇北侯府从此一蹶不振，萧绝也被调入招魂司，明升暗贬。
史书上是这么写的。
“大人告诉我这些，”沈晚轻声说，“是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萧绝重复了一遍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很冷，没什么温度，“告诉你，我不是什么好人。我手上沾的血，不比你见过的少。跟我合作，与虎谋皮，想清楚了？”
沈晚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她也笑了。
“大人，”她说，“您知道镇魔塔的地牢，是什么样子吗？”
萧绝没说话。
“那里没有窗，只有一扇铁门。门上有个**，每天三次，会从洞里递进一碗粥，一碗水。粥是馊的，水是浑的。地上铺着稻草，稻草下面是石板，石板缝里全是蟑螂和老鼠。墙上长满了霉斑，空气里永远是那股……腐臭味。”
沈晚的声音很轻，很平，像在念一首无关痛*的诗。
“我被关在那里六年。从五岁，到十一岁。每天，会有人来抽我的血，扎我的指尖，看我哭不哭。他们在我身上试药，看我什么时候会死。有一次，我高烧三天，他们以为我挺不过去了，就把我扔在角落里，等我自己断气。但我没死。我活下来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直视萧绝的眼睛：“大人，您问我跟您合作是不是与虎谋皮。我想说，在镇魔塔那些人的眼里，我连人都不是。我只是个物件，是个可以随便拆开研究的玩意儿。至少大人您，还把我当个人，还给我选择。这就够了。”
车厢里，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马车摇晃的声音，和车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半晌，萧绝移开视线，端起茶几上的茶杯，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，但他没在意。
“那枚铜钱，”他忽然说，“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？”
沈晚的身体，瞬间僵住。
“什、什么铜钱？”她强作镇定。
“昨夜有人放在你窗台上的铜钱。”萧绝放下茶杯，看向她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背面刻着‘快走’两个字。是也不是？”
沈晚的指尖，冰凉。
她怎么会知道？他怎么会知道？昨夜他明明在正堂，她确定他没有出来过，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西厢房。
除非……
“你监视我。”沈晚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是保护。”萧绝纠正，“你一个纯阴煞体，独自住在厢房，我不放心。所以在院子周围布了暗哨。只不过，那人的轻功比我想象的好，暗哨没发现他进去，只发现他出来。但窗台上的铜钱，暗哨看见了。”
沈晚的胸口，起伏了一下。
“所以大人一早知道，却到现在才问？”
“我在等你自己说。”萧绝看着她，“但你没说。”
沈晚咬了咬嘴唇。
是，她没说。因为她不确定，这枚铜钱到底意味着什么，也不确定，萧绝值不值得信任。
现在看来，不信任是对的。
“铜钱呢？”萧绝伸出手。
沈晚盯着那只手。很白，指节分明，虎口有厚茧，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手腕上，隐隐能看见一道黑色的、细线般的痕迹，从袖口延伸进去。
那是……煞气侵蚀的痕迹？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——我有伤，旧伤，煞气能延缓伤势。
难道……
沈晚从袖袋里取出铜钱，放在他掌心。
萧绝收回手，捏着铜钱，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，仔细看。他的表情很专注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指尖在铜钱背面的字痕上轻轻摩挲。
“字是新的，刻了不超过三天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用的是三棱针，针尖磨得很细，手法很稳，是个老手。而且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，将铜钱凑到鼻尖，闻了一下。
“有药味。”他说，“很淡，但确实是药味。川芎、当归、三七……是金疮药的味道。这人身上有伤，而且伤得不轻，血腥气被药味盖住了，但铜钱上沾了一点。”
沈晚震惊地看着他。
只是闻一下，就能闻出这么多？
“大人怎么确定是金疮药？”
“我在北疆待了五年，闻过的金疮药，比你吃过的饭都多。”萧绝淡淡道，将铜钱递还给她，“收好。这人既然给你示警，就说明他至少暂时不是敌人。而且，他知道你的身份，也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沈晚接过铜钱，握在掌心。
“他会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绝重新闭上眼，“但很快会知道的。他既然露了面，就不会只露一次。等着吧，他会再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马车突然猛地一颠！
“吁——！”
车夫急勒缰绳，马匹嘶鸣，车轮在官道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沈晚整个人往前扑去，额头差点撞上茶几，被萧绝一把拽住胳膊，拉了回来。
“待在车里，别出来。”
萧绝松开她，掀开车帘，跃了出去。
几乎是同时，车外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，和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是车夫的声音。
沈晚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她掀开车窗帘一角，往外看去。
官道前方，三棵大树被人伐倒，横在路中间，拦住了去路。树后，站着十几个黑衣人，蒙着脸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手里拿着刀，刀身在秋日的阳光下，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而车夫，已经倒在血泊里，胸口插着一支弩箭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四名招魂司的司员，已经拔刀，将马车护在中间。萧绝站在最前面，手按剑柄，墨色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招魂司办事，何人拦路？”一名司员厉声喝问。
黑衣人没回答。
回答他们的，是破空而来的弩箭。
十几支弩箭，从不同的方向射来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司员们挥刀格挡，箭矢叮叮当当地被磕飞，但下一波箭雨又至。
“结阵！”萧绝低喝。
四名司员立刻背靠背站成一个圈，将萧绝和马车护在中间，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。但黑衣人太多了，而且训练有素，弩箭一轮接一轮，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
这样下去，迟早会被耗死。
沈晚看着车外的厮杀，手指紧紧攥着窗帘，指节发白。
她应该帮忙。以她的能力，可以瞬间吸走这些人的煞气——只要他们身上有煞气。但问题是，这些人身上，她感觉不到一丝煞气。
他们是普通人。
或者说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，但不是驭煞者。
那她的能力，就没用了。
怎么办？
就在她心急如焚时，萧绝动了。
他拔剑了。
那柄通体黝黑的长剑，在出鞘的瞬间，似乎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。然后，一道银线，从剑锷延伸到剑尖，骤然亮起。
萧绝一步踏出，剑随身走。
第一剑，斩断了三支弩箭。
第二剑，劈开了一个黑衣人的刀，顺带削断了他的手臂。
第三剑，刺穿了另一个黑衣人的咽喉。
快，准，狠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，每一剑都直奔要害。他的剑法不像江湖上那些花哨的招式，更像是战场上磨炼出来的**术，简洁，高效，致命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。而且，他们似乎早有准备，分出四个人缠住萧绝，剩下的全部扑向马车。
“保护夫人！”一名司员嘶吼，挥刀砍翻一个黑衣人，但背后空门大开，被另一人一刀砍在肩上，鲜血狂喷。
沈晚看着那个司员倒下，看着另外三个司员浴血苦战，看着萧绝被四个人**，渐渐落入下风。
他的脸色，越来越白。
是旧伤要复发了吗？
不行，再这样下去，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。
沈晚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，跳了下去。
“回去！”萧绝厉喝，分神的刹那，被一个黑衣人一刀划破手臂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。
但沈晚没听。
她站在马车边，看着那些扑上来的黑衣人，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，伸出了手。
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。这些人身上没有煞气，她的能力对他们无效。但昨夜，她吸收了那么多煞气，那些煞气，还留在她体内，没有完全消化。
或许，可以试试。
她回忆着蒙面人教她的法门，引导着体内那些躁动的、黑色的气流，从丹田升起，顺着经脉，涌向掌心。
一股冰冷的、暴戾的气息，从她身上散发出来。
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，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看见，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，掌心，正有黑色的雾气，丝丝缕缕地渗出。那雾气所过之处，空气似乎都扭曲了，光线变得暗淡，温度骤降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鬼东西……”他喃喃。
沈晚睁开眼。
她的眼睛，变成了纯黑色，没有眼白，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然后，她对着那些黑衣人，张开了五指。
“滚。”
很轻的一个字。
但那些黑衣人，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，齐齐倒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口喷鲜血，再也爬不起来。
剩下的黑衣人，全都停下了动作，惊恐地看着她。
沈晚站在马车边，黑衣黑发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，在秋日的阳光下，显得诡异而妖冶。
她看着萧绝，说：“大人，该走了。”
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一剑逼退缠着他的黑衣人，跃上马车，将沈晚拉上车，自己坐到车夫的位置，一抖缰绳。
“驾！”
两匹黑马扬蹄狂奔，撞开拦路的黑衣人，冲过倒下的树木，沿着官道，绝尘而去。
那几个黑衣人还想追，但沈晚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只一眼。
他们就像被冻住一样，僵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，那股无形的压力才消失。他们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冷汗湿透了衣服。
“头儿，怎么办？”一个人颤声问。
为首的黑衣人扯下面巾，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。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眼神阴鸷。
“回去禀报。”他说，“目标身边，有高手。纯阴煞体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低头，看着自己发抖的手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离死亡，只有一线之隔。
那个少女，到底是什么怪物？
官道上，马车狂奔。
沈晚靠在车厢里，闭着眼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刚才那一下，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，现在体内煞气翻涌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。
一只手伸过来，握住她的手腕。
一股温和的内力，顺着脉搏流入，帮她压制那些躁动的煞气。
是萧绝。
他没回头，依然在驾车，但声音传了过来：“下次，别这么冲动。”
沈晚睁开眼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不出手，大人会死。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萧绝说，“但你差点死了。强行催动未消化的煞气，会爆体而亡，你不知道吗？”
沈晚沉默。
她知道。蒙面人教她的时候，反复叮嘱过。但她没得选。
“那些人，是谁派来的？”她换了个话题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绝的声音很冷，“但很快会知道。青州到京城，八百里的路，这才走了三十里。好戏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沈晚的心，沉了沉。
她忽然想起那枚铜钱，想起背面那两个字。
快走。
原来，是这个意思。